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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夏特古道 夏特往事2
浏览:117565 更新时间:2012-05-16 17:32:56

         夏特往事2 版权所有:原作王铁男                     

自我涉足户外运动起,就听说过在南北疆之间有一条穿越天山南北的夏特古道,古道不仅历史悠久,其沿线100多公里天山北麓的蓝松白雪、冰川河流,被誉为这个地球上最美的地带。夏特,清代称沙图阿满台,位于昭苏西南部的汗腾格里山下,是伊犁至阿克苏的交通驿站。夏特古道沟通天山南北,全长120公里,乃是伊犁通南疆的捷径,是丝绸之路上最为险峻的一条著名古隘道。当时除了这一简单的认识,我们对夏特古道沿线的各种复杂情况了解得很少,但还是凭着对求知领域的好奇和探险的热情,在组建14人的托木尔峰远征队时,选择了夏特古道做为前期探险路线。

 

 
2001年8月7日,远征队告别了送行的亲人,离开了喧闹的城市。我们计划从天山以北的昭苏县夏特乡出发,穿越夏特古道进入天山以南的温宿县,休整后再进入托木尔峰自然保护区,为来年的登山侦察线路。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也不敢相信的悲剧竟然发生在我们中间。在穿越夏特古道时,凶猛的木扎尔特冰河吞噬了我们最亲密的朋友、受人尊敬的大哥——董务新,而险恶的木扎尔特冰川险些使远征队全军覆没。
不详的预兆
8月9日,我们到达昭苏县后,就匆忙挤进了通往夏特乡的班车。从昭苏到夏特乡不足80公里,可班车整整颠簸了4个小时。下车后才发现,将我们唯一的一根登山绳子丢在了车上。绳子的丢失,对兴奋中的队员来说并没引起重视,但是作为队长的董务新和我都闷闷不乐,董务新一路对杨华说:“这次可能要出事,不知道是谁。”绳子的丢失给这次探险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我们驱车40公里到达了夏特谷地的阿拉善(蒙古语,温泉的意思),负责管理温泉招待所的阿不都大叔听说我们是来穿越古道的,吃惊地直摇头,告诉我们,他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敢在7、8月份穿越这条古道。在这条古道上木扎尔特冰川和河流是最危险的路段,每当夏季,冰川融化,河水暴涨,人畜根本无法通过。
阿不都大叔看我们执意要去,还特意画了一张草图,告诉我们,木扎尔特达坂以北的夏特苏河水量比南边的木扎尔特河小得多,且有一个木桥可以过河,南边的木扎尔特河很难过得去。
夏特谷地是典型的天山北坡第四纪冰川谷地之一,当时冰川分布最远可至海拔2000米左右的山口附近,在谷地中随处可见古冰川运动的痕迹。8月10日,当我们步入夏特谷地时,绿茵似的草地,争奇斗艳的野花,无不给人以生机勃勃之感。举目南望,冰峰雪岭近在咫尺,时而云雾迷漫,若隐若现,时而天高云淡,冰山毕现。我们无不为大自然的神奇而赞叹。下午3时,当远征队穿过风景宜人的夏特谷地时,在河道的转弯处果真发现了一座木桥。当人立于桥上,望着咆哮奔腾的河水,不禁毛骨耸然,彷佛随时都有被卷入激流冲走的可能 ——这只是阿不都大叔眼里的小河,而木扎尔特河的水量又是什么样的呢?
过桥后,古道在茂密的云杉中向上延伸,在险要地段,人工筑路的痕迹随处可见。穿出森林不久,在前方的断崖处,道路被河水冲断,强行攀岩通过非常危险。在道路下方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桥,它由3根圆木组成,咆哮的河水冲过圆木,桥面上浪花四溅。面对此情景,大家都有些紧张。我把女队员卸下的背包一个个背了过去,在男队员的帮助下她们也安全到达了对岸。而从来不惧水的董务新胸有成竹地说:“我要是滑下去,肯定可以抱住岸边的大石头。”谁知这句不吉利的话3天后就变为了现实。
通过独木桥后,古道消失了,满山的乱石和灌木丛使行军异常困难,没走多久我们就被来自左侧雪山的激流挡住了去路。我们第一次涉水就领教了它的冰冷刺骨。但这仅仅是开始,更多,更凶猛的冰河在等待着我们。
8月11日,远征队开始翻越木札尔特达坂,由于偏离了古道,队伍在一条狭窄的河道中蠕动。眼前的达坂陡升1000多米,坡度很大,沿着狭窄陡峭的河道攀登,两侧悬崖上的巨石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下午4时,队员们陆续登上了木扎尔特山口。
木扎尔特达坂(3582米)是哈拉周里哈山山脊线上的垭口,是南天山南北水系的分水岭,其北为昭苏县夏特河的源头,南为阿克苏地区拜城县木扎尔特河源头。达坂以南5公里处便是木札尔特冰川。古道沿夏特苏河翻越天山山脉上的木扎尔特达坂,横跨十几公里长、百米厚的木扎尔特冰川,沿木扎尔特河到天山以南的温宿县。据历史学家考证,从南路的安西都护府到伊犁的弓月城,木扎尔特达坂是唐代著名的弓月道的必经山口。一直到清代,伊犁成为新疆的军事中心,木扎尔特达坂重被启通,在木扎尔特山口附近,驻有70户人家,专门负责凿冰梯,维修道路,当时官兵换防、商旅往来、多取此道。
下午6时,我们跨过长5公里的木扎尔特达坂,到达了木札尔特冰川。向南望去,陡峭的白玉峰拔地而起,气势雄伟让人震撼。在冰川旁有一个花岗岩隆起的小平台,耸立着一座为纪念逝者或心灵祭祀的玛尼堆,我们站在玛尼堆前,似乎能聆听它所讲述古道的沧桑。董务新有个习惯,每逢见到玛尼堆都要摆几块石头或献上一束野花。这次他除了在玛尼堆上摆放了几块石头外,还特意找了一块石板条立在了玛尼堆上,并用记号笔写上了“无名英雄之墓”六个大字,旁边用小字注上:“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2001年8月”。
8月12日清晨,全体队员肃立在玛尼堆前,默默地祈祷,祈望我们安全穿古道上最为险峻的木扎尔特冰川。临行前,又将14名队员签字的队服挂在了玛尼堆,希望曾路经此地的先驱者的英魂能保佑我们,也想让木扎尔特冰川作证,曾有14名勇敢无畏的天山儿女,为了自我心灵的超越来到了这里。
为了在冰雪融化之前渡过冰河,我带领队员急忙出发了,这时董务新还对玛尼堆依恋不舍,他从旁边捡来一个马的头骨,立在了玛尼堆上,并在头骨上写下了“董大侠”三个大字。站在旁边的杨华和李大姐感觉很不吉利,劝董务新不要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里,但他根本没当回事,并蹲在玛尼堆旁,让李旗大姐给他拍照。可谁知这张照片竟成了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张单人照。
跨越木扎尔特冰川
发源于雪莲峰下的巴什克里米斯冰川和来自5000米以上雪山的冰川,在达坂附近汇聚成了一条30多公里长、2公里宽的木扎尔特冰川。由于数万年的冰川运动,冰谷两侧山峰的脱落,在冰川表面覆盖了一层石块,登高望去,来自雪山之下的木扎尔特冰川像一条巨龙在山谷中倾泻而下。从1:20万军用地图可以看出,夏特古道沿西南方向斜跨越冰川,只需走6公里就能到达冰川彼岸。但这短短的距离,竟然耗去我们一天半的时间。
木扎尔特冰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怕的冰川。由于冰块的挤压运动,在犬牙交错的冰川上隆起了小山似的冰塔,由于冰川的融化,在不足2公里宽的地方冲出了3条又宽又深的冰沟,咆哮的冰河在沟底激荡,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当我们绕过几个大冰缝后,被第一条冰河挡住了去路,要想通过必须寻路下到冰河的底部。这对没有穿冰爪的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如失手滑入冰河里,那将是致命的。在前面探路我,脚下一滑,掉入了冰河中,我急忙抱住了一个大石头,险些被水冲走。当我被队友陈祥书拉起时,裤子都湿透了,照相机和背包也进了水。通过第一道冰河后,队伍沿一条较平缓的冰川向西快速行进,半小时后又被一条巨大的裂缝挡住了去路,为了安全起见,队伍又退了回来。由于队伍中女队员较多,跨越这样险恶的冰川的确是难上加难。杭州来的小姑娘高云,从来都没有见过冰川,更不要说在冰上行走了,在冰川上杨华时刻都照顾着她,惟恐她发生意外。
队伍在冰川上蠕动了4个多小时后到达了冰川对面的乱石岗。由百年来冰川的消融和推移,与冰川接壤的山体塌陷,昔日的古道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山体塌陷形成的乱石岗。行走了2个多小时后,队员已是精疲力尽。为了能找到古道,我带3名队员向冰川左侧的山坡爬去,当爬到100多米高的山坡上,终于看到了古道。董务新带大部分队员继续沿乱石岗行进,一个多小时后,裂缝纵横的冰川使他们无法前行,只得沿着非常陡峭的山坡爬上了古道。
下午4点,队伍到达了木扎尔特冰川南部的垭口。这里地势险要,是扼守古道的天然要塞。100多米宽的垭口两侧的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垭口东边的山坡上有7、8间用卵石垒砌古堡和几处掩体,在垭口最前端的一处绝壁上有一个碉堡。史书上记载的“冰梯”凿于此处,因为垭口两侧的峭壁是无法通行的,翻越冰川是唯一的通道。
天黑前我们在要塞扎营,一来恢复体力,二来住在古堡里也别有一番滋味。
杨华和胡禅沿古道查看线路,当走到前端的碉堡时发现,古道突然终止了,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据后来分析,当年的古道肯定是和冰川相接的,由于几百年来冰川的退化,古道和碉堡都悬在了峭壁上。
共同渡过的最后一夜
8月13日,我们离开了古堡,向冰川走去。由于冰川的退缩,其末端形成了很大的落差,短短300米的距离落差达500米。当我们走到断崖附近,眼看着还有100米就可以下到冰川的底部,平坦开阔的河床近在咫尺,远处山坡上成片的白色石灰岩在阳光的照耀下,真像是悠闲吃草的羊群,走在前面的队员,一阵兴奋,惊呼“看到羊群了,下去吃羊肉去……”。
这100米是冰川是古代冰梯之处,也是最为险峻的路段。我和邓辉在冰川和断崖附近往返了好几趟,才发现,在冰川和断崖的绝壁之间有一条很大的裂缝,裂缝和绝壁中夹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巨石,唯一的路线是先从绝壁下到巨石上,再下到冰川上。
我在邓辉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下到冰川后,无意间将一块石头踢进了冰裂缝,轰隆隆的声音在裂缝中响了5、6秒,这一幕使观望的队员目瞪口呆。通过裂缝后,队员们战战兢兢地在冰川上攀爬了4个多小时才到达了绝壁下。抬头仰望,耸立在断崖上的碉堡清晰可见,此时,我们都非常沮丧,因为整整一上午的艰难跋涉,队伍才蠕动着行进了100米的直线距离。
到了河床,沿白玉沟没走多远,队员们已是筋疲力尽,饥饿难忍,眼望着旁边乳白色的河水(掺杂着大量的石灰粉),也实在无奈,只能在此烧水吃饭。
我们在白玉沟休息片刻后,踏上了河东岸的古道,大步流星地向下游奔去。根据地图上判定,再走十几公里就进入了夏牧场,此时,我们似乎已经闻到了手抓肉的香味。一路狂奔,队伍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
 
黄昏时分,走在后面的董务新、我和杨华登上了一处古要塞,附近有很多掩体和坟包,在最高处有一座测量铁塔,尽管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兴致不减,在要塞附近细细观察了好一阵,并在高地上合影留念。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条从东边山口流出的小河切断了古道。由于队伍距离拉得太大,我心里有点发慌,和董务新商量后,决定就地扎营。早已到达河边的上海队员胡禅是一位老资格的户外爱好者,他已选好了营地,脱下了身上的黄色T恤衫,挂在高高的树梢上给大家引路。
天黑前到达的4名队员已涉水过河,但他们都没有背帐篷,看到大部队都在河北岸扎营心里有点委屈,不想再涉水回来,开始点火准备露营。我和董务新为安全起见执意让他们回来和大家一起扎营,并说:与其让10个人涉水过去,不如由4人做出点牺牲。即便这样,第一次劝说无效,我还是放心不下,第二次涉水过去,把徐泳劝了回来,又将小蒋和李岚背过了河,最后,刘朝辉也涉水返了回来。刘朝辉、小蒋、李岚还是感到委屈,当晚,三人住在一顶帐篷里。经这一折腾,董务新很疲惫,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为李岚和徐泳做好了晚饭,当叫李岚吃饭时才知道她不回来住了,尽管董务新很生气,后来还是把饭给李岚送了过去。饭后,董务新到我的帐篷里来聊到很晚,这是两位同甘共苦的老朋友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和大家共同度过的最后一夜。
挥泪木扎尔特河
8月14日,天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想趁冰川融化前渡过河去。可谁知渡过营地边上的小河后,行走不到一小时,被一条河流河挡住了去路。这条河是从主河道分出的一条支流,它的左侧是长80米、高100多米、接近90度的绝壁,河水紧贴着绝壁,在转弯处泛起白色的浪花。
徐泳第一个到达河边,他凭着灵巧的身体爬上悬崖,试图在绝壁上找到一条过河的线路。第二个到达河边的董务新不由分说挽起裤腿就向水中走去,边走边大声喊叫,让徐泳下来跟他涉水过河。当大家换鞋的工夫,他已向西渡过了一条10多米宽的小河,并高声喊道:“水不深,抓紧时间过河。”当他踏上了河中的一处沙滩时,李诚、杨华和胡禅也赶到了。
紧贴绝壁的河流表面上看起来很平缓,其实,由于河水长年的冲刷,形成了很深的水沟。从董务新站的沙滩涉过10米宽的河流,就可以绕过绝壁到达河的彼岸。他紧了紧背包带,向河中走去。没走几步,河水顷刻就没到了大腿根,这时岸上的人都大声呼喊,让他不要再过了。波涛声淹没了队友的疾呼声,董务新头也不回地继续顺着河流向下走去。在离岸还有5—6米时,河水没过了他腰部,他企图转身返回的瞬间,无情的激流将他漂了起来,急速地向下游冲去。岸上的队友都大声呼喊起来,死死盯着漂向远方的董务新。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曾经纵渡天池、横渡喀纳斯湖的董务新会有生命危险,都相信他会爬上对岸。
眨眼的工夫,董务新被冲到了200米开外的大转弯处,我们远远望去,他似乎停在了岸边,好久不见动弹。站在岸边的李岚急得哭了起来,李旗大姐不知所措地一个劲喊“怎么办”。最后一个赶到河边的我,见此情景,什么都顾不上想,卸下背包,脱去衣裤,借着助跑的力量扑向激流,奋力向对岸游去。湍急的河水将我冲下去20多米时,我第一次努力没能抓住对岸凸出的石头,又冲下去十几米后,我死死抓住了岸边凸出的石头,爬上了对岸。事后看,这个凸出的石头也是我当时最后的生命希望,再往下的河道都是平坦的沙滩,岸边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如被冲到那里就只能被急流卷走。
上岸后,我急速地向董务新停留的地点跑去。到跟前才发现,他并不是在河彼岸,而是在两条支流中间的岸边,他是在那里抱住了一块大石头停下来的。此时,他正拖着被水浸透的背包往两河道间的沙洲上靠去。我和他相隔不足100米,由于波涛声太大,我喊破嗓子他也听不到。董务新在近零度的水中浸泡了十几分钟后,上到了沙洲上,他登陆的沙舟不足20平方米。我远远看去,他正在寒风中颤颤微微地整理背包,我拼命打手势呼喊,也得不到他的回应。只见他在沙洲上铺上防潮垫,躺了下来,盖上了湿睡袋,看来,他已冻得支撑不住了。
风不停地刮着,岸上的我也难忍寒冷的袭击,脱去湿淋淋的内衣,赤裸裸地趴在冰冷的卵石上避风,就这样我也坚持不了多久,冻得又爬起来沿着河床来回狂奔。
看到我在岸上回跑动,而董务新情况又不明,留在原地的队员开始感到不安起来。李旗大姐心急如焚,她告诉队员,我和董务新在这样低的温度下坚持不了多久。她一边呼喊,让在绝壁探路的杨华下来,一边组织队员结组渡河。在这个时候强行渡河的自杀式的决定,虽然事后遭到我的严厉责备,但我也被队友不顾一切来救援我们的真情和勇气所感动。当时,李旗大姐的这一决定只得到女队员的支持,她们不顾胡禅、邓辉等人的反对,开始换鞋、把给我和董务新带的衣服用塑料袋包好,做好了使落水的准备。由于李旗也算是一名冬泳高手,当时,大家觉得护送她一个人过河不会有太大危险。最后,男队员也开始协助她渡河,其中包括刚从山壁上下来的杨华。
 李旗、邓辉、高云、胡禅、刘馨、杨华六人牵着手一字型地向河中走去。我一看情况不妙,一边挥手,一边向渡河点跑去,企图阻止这一冒险举动,但他们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他们刚下水不久,冰冷刺骨的河水就没到膝盖,尽管移动缓慢,六个人还是渐渐靠近了对岸。可是,当李旗离岸边只有几步之遥时,她一脚踏入了深水中,顷刻间,她被水冲倒。大家急忙转身,试图将她拉出来。此时,水位已在不知不觉中涨了起来,强大的水流将体重较轻的高云也漂了起来,幸好早有防备胡禅紧紧地将她拉住。漂浮在水中的李旗大姐为了不把后面的队员带倒,毅然松开了手。
这时我也赶到了渡河处,仅仅差一手距离,没将李旗大姐抓住。只见她背着大包,背朝水流的方向顺流漂去。我发疯似地沿着河岸奔跑,大声呼喊着让她把背包卸掉。此刻,我和李旗大姐相距只有几米的距离,从她痛苦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已经完全绝望了,只是不停地在喊:“我没办法,我手动不了……”。她被水冲走100多米后,河道出现一个90度的大转弯,借水流的力量,她竟幸运地被冲到了岸边。我当机立断跳入水中,一把抓住了她的背包带。我俩又被激流冲了十几米后,我脚下蹬住了一块大石头。我终于艰难地爬上岸,又将李大姐从水中拉了出来。
上岸后,望着身边汹涌的木札尔特主河,我们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再晚一步,我们就会被冲入主河道,后果不堪设想。
胡禅和高云在水里挣扎着,强劲的激流冲得两人站不起来,胡禅用尽全身力气将高云的头托出水面。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岸上的李诚跳入水中,和杨华、胡禅一道才将高云救上了岸。
突如其来的险情将我、董务新和队员们分开了,彼此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消息。没过成河的队员衣服都湿透了,体温急速降低,队员们只好退回到绝壁下的高地,建起临时营地。
午后,水位暴涨,早晨的几条小溪也变成了浑浊的河流。杨华冒着被卷入激流的危险,经几番努力将我留在河滩上的背包搬回到临时营,保住了我们唯一的行军地图和全部活动经费。在这危急时刻,杨华主动担负起队长的职责。
迅速上涨的河水,眼看着那片沙洲就要被洪水吞没,而董务新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和李大姐扯破嗓子呼喊着他的名字,催他快点起来。过了好久,不知是听到了呼喊声还是看到了水势,他站了起来,丢弃了睡袋等物品,开始逆流上行,企图从上游河道较窄的地方渡河。长时间的冷水浸泡,董务新的体力已严重透支,行动变得很僵硬,他逆流在河道里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就被河水冲回到原处。此刻,他已开始感到绝望,向我们挥了一下手,盖上睡袋又休息了20多分钟。
经观察,下游50多米处的河水流相对平缓,主河道还有一段距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眼看着河水将吞没沙洲,此时,董务新顶着睡袋坐了起来,远远看去他好像在吃东西。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背上背包,我打着手势大声呼喊让他弃包,他没做任何反应,迟钝地向水中走去。我和李旗大姐迅速赶到下游河道,我拉着她的手站到了河里,为接应董务新做好了准备。河水已没到了董务新的膝盖,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像是请上天保佑自己,又像是向我们告别,随后便毅然扑向了河中。在激流中搏击的瞬间,董务新也许意识到了死亡的逼近,本能地解开了背包。背包快速地向主河道漂去,他在水中几乎没有做任何挣扎,便被冲入主河道。
 
我不知所措,呼喊着董务新的名字,沿主河道向下游跑去。河水的流速太快了,我拼命地奔跑,勉强能赶得上董务新。只见他侧着身子,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又浮出水面,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此刻我意识到,董务新已深度昏迷或死亡。几十秒钟后,董务新被搁浅在河道彼岸的浅滩上,只见他侧着身子,右手抱着胸,卧在水中一动不动。我和李旗大姐哭着呼喊了好久,董务新却再也没有起来。一个人的生命在无情的自然面前显得如此地脆弱,不堪一击。董务新悄然地走了,残酷地离开了我们,甚至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唯独他那下水前抱拳的身影在此后不时地撞击着我们的心灵,勾起我们对这次远征的痛苦回忆。
生死绝壁
临时营地里的队员哪里知道对岸发生的一切,焦急地观察着水情,期待着明天一早水位回落时渡过河去。为了积蓄体力,杨华让大家回到各自的帐篷好好休息,自己到周围的灌木林中采集野果,因为我们的食物所剩无几。
天一直是阴沉沉的,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队员们的心情也非常沉重,他们对河对岸的我和董务新抱有很大的希望,想象我们已经到了河下游的牧业点,过不了多久就会牵着骆驼回来接应大家。
锅里的野果汤冒着热气,帐篷里沉闷的气氛让人透不过起来。终于杨华打破了沉默,决定连夜撕毁帐篷搓绳子,准备明天黎明过河。那将会是一场与时间抢生命的战斗,在这里多呆一分钟都会给大家带来一份危险。
此时,我和李旗大姐也陷入了困境,要不到下游找牧民求援,要不就迅速返回河对岸。根据地图判断,我们离夏牧场也不远了,我们决定先去救援。
我裹着李旗大姐带来的睡袋,怀着沉重的心情向下游奔去。一个多小时后,一条发源于左侧山谷的激流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虽说是支流,但水势之大,根本无法通过。此时已到了下午4点,残酷的现实已危及到我俩的生命,我们没有食品,没有御寒的衣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与河对岸的队员汇合,否则,我们不但无法生存,队员一旦强行渡河将会全军覆没。我们能否成功返回关系到整个团队的生存。
我和李大姐又返回到渡河的地方,面对100多米高几乎垂直的绝壁,我从南边观察,唯一可以上去的路线是一条20多米高的狭窄缝隙,裂缝顶部卡着一个球形的巨石。凭李旗大姐的能力是不可能上去的,我让她在此等候,自己甩掉裹在身上的睡袋,穿上李旗大姐带来的运动短裤,沿着裂缝艰难地往上攀登。到了裂缝顶部,我抓住长在石缝中矮小的荆条,小心翼翼地从球形的巨石旁爬了上去。站在高处,唯见悬崖下方的滔滔河水,找不到下去的线路。我继续向上攀登,到达绝壁顶部,俯首向南望去,岸边的高地上有几个小红点,我断定,受阻的队员后已在安全地带建立了临时营地。上山容易下山难,要想从近90度的绝壁上徒手下去是非常可怕的,我连续攀登了3次,每次都在快接近底部时遇上了超过90度的仰角,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无奈我第4次又攀到悬崖的顶部,寻找新的下山线路。
穿着短裤、T恤的我一天滴水未进,在寒风中攀爬了4个多小时,此时,胆汁的过度分泌,使我口中发涩,肢体变得僵硬,行动也迟缓起来,加上渡河时穿的塑料凉鞋已开始断裂。此时,我真的绝望了,望着夕阳下的临时营地,我大喊了一声,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生与死在此一搏,我想,再不成功,我只能从崖壁上跳下去,因为我再也没有力量爬上来了。
傍晚,突如其来的喊声打破营地的安宁,队员们不约而同走出帐篷向四周观望,除了岩石就是河流,摄影师小刘拿用400长焦镜头观察也一无所获。事后听队员说,他们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后来,有队员还是发现了绝壁上有人。因为绝壁太高,大家一时间无法判断是我老还是董务新,都捏了一把汗——这样的绝壁,在寒风中徒手攀岩,在平时都是无法想象的。
也许我真的是上帝的宠儿,激流没有夺去我的生命,绝壁又为我网开一面。我终于找到路下到悬崖底部,筋疲力尽瘫倒在地。队员们已经从营地赶来,含着眼泪拥了上来,此时的我,四肢伤痕累累,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岚哭着给我穿上冲锋裤,李诚含泪询问董务新的情况时,我再也撑不住了,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哽咽着说出了董务新遇难的噩耗。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队员们一时难以接受,整个营地一片哭声。
勇敢的徐泳经两个多小时的攀登,终于在绝壁底端探出一条相对容易的线路,将李旗大姐带了回来。当她在帐篷中见到我时,我俩抱头痛哭,她以为我在攀岩时已经遇难了,因为徐泳接她时,还没有我返回到营地的消息。
当晚我召集杨华、胡禅和李旗开会,做出了三项决定,一是让高云负责清理食品;二是撕毁两顶帐篷编成绳子,做好明天凌晨渡河的准备;三是稳定队伍情绪,防止恐慌蔓延。当晚大家都处在极度的恐慌之中,杨华几乎一夜没睡,不时地下河道观察水情,期待着凌晨水位的回落。
恐惧的木扎尔特河畔
8月15日凌晨5点,几乎一夜没睡的队员在黑暗中忙碌起来,杨华从河道中回来,给大家带来第一个糟糕的消息,水位不但没降反而比昨天早晨还高,河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让大家原地待命,自己和徐泳到过河点察看水情。经河水一夜的冲刷,昨天露出的沙滩已被水淹没,过河点的水势有增无减。我在绳子的保护下,试探着向河对岸走去,没走几步河水就没过了大腿,徐泳见势不妙,迅速收绳将我拉了上来。
面对现实,涉水过河已不可能,攀岩过河风险极大,由于大部分队员没有经过攀岩训练,一旦失手就会掉入激流之中,如果原路返回,全队实际只剩一天多的食品。经过连续5天的跋涉,队员们的体力消耗几乎到了极限,加上突如其来的不幸,每个队员精神上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能否安全返回我心里也没底。
在这进退两难的关键时刻,队员中也产生了严重分歧,一些队员想强行过河,另一些队员建议派人先去寻求救援,其余队员原地等候。面对我们的处境,我果断决定全体人员按原路返回。这一决定得到了杨华、胡禅、李旗等老队员的支持,我们就地进行了简单的动员,让大家放弃一切可以丢弃的物品,轻装前进,拼死也要用三天时间返回夏特温泉,这是全队唯一的生路。
临行前,营地一片狼藉。队员们丢弃了帐篷、三角架、衣物等,默默地向木扎尔特冰川走去。唯独董务新带来队员徐泳站在河道边,面向他遇难的方向嚎啕大哭,久久不肯离去。面对这悲壮的场面,我和杨华含着眼泪,硬是把徐泳拉了回来。
黄昏,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队伍被从东边山口流出的一条激流挡住了去路,此时,队员们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已没有力量再渡河了,甚至连走到高处扎营的体力都没了。我当即决定就地扎营,让大家恢复体力,明天做最后的拼搏。
晚上,队员喝了配给的一碗榨菜汤和一小撮碎馕渣就都钻进了睡袋。夜里狂风夹着雨点拼命地撕打着帐篷,由于宿营帐篷扎在了河床里,加剧了队员的恐惧心理。经昨天的磨难,我体力已经透支,入睡前我吞了两片安定。同帐篷的李诚和高云神经已出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据他俩说,刚躺下不久,就听到帐篷外边有很大的动静,像是一个猫科动物,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围着帐篷转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过了一个多小时,大约11时左右,动物又回来了,这次动物直扑帐篷,喘着粗气隔着帐篷用鼻子闻李诚的头部,李诚在惊恐中用力拍打帐篷,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本能的反应却引发出灾难性的后果。
高云躺在睡袋里丝毫没有睡意,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外边的动静,李诚拍打帐篷的瞬间,受惊的动物本能地一闪身,身体沉重地压倒了帐篷,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高云大叫起来,这一声引发了整个营地的惨叫。
营地大乱了。我从昏睡中坐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本能地用手支撑倒塌的帐篷,黑暗中李诚以为野兽冲进了帐篷,高声叫着撩起睡袋向前扑去,这一扑正好压在高云身上,李诚以为扑住了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将高云压在身下。下面的高云以为自己是被野兽扑倒的,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在睡袋里拼命地挣扎。李诚顺手从枕头边摸出早已出鞘的匕首,隔着睡袋向下猛刺两刀。可怜的高云头部正中一刀,另一刀从颈部擦过,脖子上被挑开了4个口子,差1毫米就挑断了颈动脉。鲜血从高云的头部和颈部涌出,李诚似乎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不知所措地看着血泊中的高云。我赶紧用手指压住高云头部的刀口,让李诚到李旗大姐帐篷里拿来云南白药和止血绷带。
突如其来的惊吓,引起了整个营地的一阵骚动,慌乱中的杨华,以为遭到了狼群的袭击,不问青红皂白,拿起丛林刀,隔着帐篷向外乱捅,而另一顶帐篷中的邓辉双手紧握猎斧守候在帐篷门口。雨还在不停地下着,躺帐篷中的队员哪里还有睡意,只是静静地期待着黎明的到来,快快离开这可怕的木扎尔特河畔。
最后的搏击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大家无一例外地早早起来收拾行装准备过河,依照我的意见,先不吃饭,等到了有饮用水源处再休息。为了不再给队员中造成心理恐慌,我让高云戴上冲锋衣的帽子以遮住身上的血迹,可是李诚的精神状态让我很担心,这个时候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倒下,都会影响到整个队伍的行动。
河水比来时大多了,但有了绳索的保护,队员们都安全抵达了河的彼岸。可一想到又要爬上可怕的木扎尔特冰川上的古堡,队员们似乎都失去了信心。
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整个队伍,一路上大家都只是默默地走着,眼看着离可怕的冰川越来越近了。突然,行进中的队伍在一个狭窄的河道中停了下来,大家意识到走进了河水冲出的深涧。抬头看去,是一线阴沉沉的天,深涧中传来隆隆的响声,一种不祥之兆向我们逼近,我立刻意识到,我们已深陷危险的境地,连日来的降雨极可能引发山洪。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大家仿佛从梦中惊醒,开始踏着冰冷的河水沿着深涧的底部向上狂奔。队员们以逃命的速度奔到了谷顶,才发现已经来到了绝地,怎么也找不到爬出深涧的路。轰隆隆的响声越来越近,仿佛洪水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又拼命地往回跑。就在这往返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深涧底部的河水已经迅速地涨了起来。
冰川咫尺在望了,原本断后的杨华赶了上来,从他的GPS中调出了来时保存的路线,队伍要想活着出去,只有按照原路走,因为我们再也没有体力和时间去寻找新的线路。
下午,浓厚的雾气从远处的山谷里开始向上蔓延,来时的道路也难以辨认,危险又开始向我们逼近。所剩无几的食品也不允许队伍再有任何耽搁。我告诉大家,在冰川上多呆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如果天黑前跨不过冰川,整个队伍就将陷入极度的危险之中,为了活命,我们只有拼了。我和杨华轮流在前面探路,在找准路线后才让全队通过。我渐渐体力不支,在过最后一道冰河时滑入水中,被队友救起。同样,杨华体力也严重透支,跳跃冰河时险些落水。
当队伍走出冰川,攀上最后的斜坡来到木札尔特达坂时,天色已暗,浓雾包围了整个达扳。队员们似乎都有一种默契,默默地向高地上的玛尼堆处走去。玛尼堆依旧静静地耸立在高地上,董务新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见,象征着我们这次远征的黄T恤已被浓雾打湿,依旧悬挂在高高竖起的竹竿上。站在玛尼堆旁的杨华和高云,触景生情,禁不住失声痛哭。
告别夏特古道
这一天是8月17日,短短的8天的跋涉,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撞击,在这魂系梦绕的夏特古道,我在目睹天山的雄伟壮丽的同时,也经受了大自然的无情和冷酷。在这生与死的日日夜夜里,我们感受到了人间的患难真情,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人在自然的渺小和生命的脆弱。
今天我们就要离开夏特了,清晨的木札尔特达扳显得格外的肃穆,云雾缭绕的白玉峰在晨曦中静静地耸立在远山之中,达坂高坡上的玛尼堆依旧向人们诉说着古道的沧桑。但是,又有谁能事先想到,多情而又无情的木扎尔特河竟将我们敬爱兄长、朝夕相处的好朋友董务新永远挽留在她的怀里之中,又有谁能够事先知道,董务新如此执著地一路留下的笔迹竟是在引导自己走向宿命的终点。
13名队员含着泪水来到玛尼堆前,刘馨将一束野花轻轻地放在写有“董大侠”字样的马头旁,忍不住失声痛哭,大家肃立默哀:
董务新,我们的好兄长,我们不能一起回家了,你的一切都留在了木扎尔特河谷,天山接纳了你,木扎尔特河为你哀痛,为你哭泣,明年我们还会回来的,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你永远是我们心中的好兄长。
队伍缓缓地离开了玛尼堆,胡禅含着泪水唱起李叔同的《送别》,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比他那苍凉的歌声更能表达我们的心情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浊酒尽余欢,今霄别梦寒。”
后记
8月17日,远征队一路狂奔30余公里后,安全返回夏特温泉。我、杨华、高云、李诚、徐泳连夜包车赶到夏特乡,对高云的伤口进行处理,同时将董务新遇难的消息通知到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和相关人员,尽快组织人力进行搜救。
8月18日,协会秘书长张耀东带领第一搜寻组从乌鲁木齐出发,19日抵达阿克苏破城子采矿场。当天晚上我、李诚、徐泳等组成第二搜寻组,从昭苏出发,驱车2000公里,20日晚赶到采矿场与第一搜寻组汇合。
8月21日,搜救人员兵分两路沿木扎尔特河道两侧向出事地点搜寻。
8月23日,在出事地点下游5公里处发现了董务新的背包,并在2公里处找到了董务新的一只凉鞋。
8月25日沿100公里的木扎尔特河进行了第二次搜寻,无果。
9月23 日,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为缅怀董务新同志,在乌鲁木齐群艺馆举办了摄影展览。
10月1日,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组织会员,到董务新遇难地点立碑,10月4日在出事地点下游6公里处发现了董务新的遗体。
2002年8月,董务新遇难1年以后,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根据他生前的遗嘱,由我组队攀登博格达峰,将董务新的骨灰洒在了我们曾经并肩攀登的博格达雪山之巅。
2004年10月,在董务新遇难3年之后,我们重返夏特古道,看望了老朋友董务新。
2011年10月,在董务新遇难10年之后,我们又来到了木扎尔特达扳,祭扫我们的老朋友。